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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入芦花都不见
时间:2022-05-26 来源:新华日报

今年5月16日,是汪曾祺先生逝世25周年。

汪先生曾在《三姊妹出嫁》里,借卖馄饨的老秦之口说:“麻油拌芥菜,各有心中爱!”我总觉得这说法,是借用他师父沈从文《边城》里的“牛肉炒韭菜,各人心里爱”。当然这两个说法,也很显出他们的不同。沈从文笔下的长河与边城,人物的单纯中多带气性与倔强,是味道很冲的牛肉炒韭菜。汪先生却是麻油拌芥菜,麻油香滑,芥菜清爽。

他早年,风格也华丽,也多变,比如《复仇》,比如《落魄》,是有锋芒的;也有恃才傲物、飞笔凌云的时节。如今我们看到的大多数文章,都是他老来所写——境界到了。他小说里多市井生活,而无论是淮扬、昆明还是北京的市井,多还是温和的喜剧,再悲,也多少裹着点,不会狠狠地一锤砸在读者心口,正如麻油拌芥菜,用香润裹住了野气。

汪先生自己写过:“我也愿意写写新的生活,新的人物。但我以为小说是回忆。必须把热腾腾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样,生活和作者的感情都经过反复沉淀,除净火气,特别是除净感伤主义,这样才能形成小说。”除净了火气,而且不着急,这是汪先生晚年的风骨。

先生在1982年的《天津文艺》里,写了篇《小说笔谈》。他说语言的目的,是使人一看就明白,一听就记住。语言的唯一标准,是准确。他说要慢慢地说,不能着急;体察人情物理,审词定气,提神醒脑,引人入胜。

至于他的审美,他自己说过:“每逢国文课都是要背诵的。一年级开头是‘大狗跳,小狗叫’,后面有《咏雪》这样的诗:‘一片一片又一片,两片三片四五片,七片八片九十片,飞入芦花都不见。’我学这一课时才虚岁七岁,可是已经能够感受到飞入芦花都不见的美。我现在写散文、小说所用的方法,也许是从‘飞入芦花都不见’悟出的。我觉得那时的语文课本有些篇目是选得很好的。”(汪曾祺《岁月钟声》)

人都需要写一个自己的世界。加西亚·马尔克斯有他的马贡多镇,福克纳有他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,莫言有他的山东高密,苏童有他的香椿树街。汪曾祺先生的文字王国,是个不紧不慢的地方,叫做“我们那里”。

他也写昆明,写西南联大,但大多用来回忆记述,如实道来,加一些感情色彩当佐料。他也写北京,比如《云致秋行状》,比如《讲用》,但这些偏重于写人。很有趣的一点是:写北京时,汪先生很喜欢用对白,而且是富有北京话风味的对白,描绘人物。这看上去是写剧本的习惯。

他独一无二的世界,是“我们那里”。他并不直说那是他故乡扬州高邮。“我们那里”,有许多地方,许多细节,是反复出现的:比如,《异秉》和《花瓶》,都出现了保全堂;比如,《岁寒三友》和《鉴赏家》里,都有个当地招牌的潇洒画家,叫作季匋民;比如,《岁寒三友》里末尾,三位是在如意楼吃的饭,后来有一篇,专门写《如意楼和得意楼》;比如,《茶干》和《故乡的元宵》里,都有连万顺;比如,《昙花·鹤和鬼火》里出现了善因寺,就是《受戒》里明子受戒的那个善因寺。

像《异秉》,描述一个熏烧摊主和一个药店伙计各自命运的故事,有兴旺有惨淡,对比强烈。这种故事题材,就是他早年写过,晚年再修改了的——他晚年,就较少写这么跌高落重,让人心生恻然的东西了。建构他的小说世界时,他最多也就是半揶揄的口吻,描述一些小人物的悲喜,但不刻薄,不着急。

从他对老舍先生、沈从文先生、赵树理先生、闻一多先生的回忆看,汪先生对天真质朴的才子有极大的喜好。以我所见,汪曾祺先生自己,则多一点聪明、狡黠和通达。《常识与通识》里,阿城提到过一个事:他在《棋王》里写最后那个和王一生战平的老头时,让他满口道禅说了一通,本意其实是讥讽,汪先生误以为阿城的态度是认同,还跟他谈了谈这事儿。另一处,阿城说汪曾祺先生是中国作家里,没什么文人架子的作家。

这两处意思一融汇,其实挺到位的:汪曾祺先生最有趣处,就是重视生活。反过来,他也会谑笑那些虚头巴脑的。看看《金冬心》,金农和袁枚被他调侃成斯文败类,就明白了。他推崇的主角,比如明子,比如叶三,比如王二,比如宋侉子,比如季匋民,比如“岁寒三友”,文化见识不提,但都有水气,有闲散自在又清澈如水的一面。用“不着急”的语言和题材,营造出一个世外桃源但又细节扎实的独立王国——“我们那里”,这基本上,成了一种“汪曾祺符号”。苏轼所谓“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,彩色绚烂,渐老渐熟,乃造平淡,其实不是平淡,绚烂之极也”,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。

还是说回他“飞入芦花都不见”的审美。他很喜欢戏曲,所以写戏曲也在意口头效果。他写《沙家浜》,写“芦花白稻谷黄绿柳成行”。翁偶虹改成“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”,汪曾祺先生从善如流,并深为折服。

汪先生自己很推崇《董西厢》,是所谓:“《董西厢》是用韵文写的,但是你简直感觉不出是押了韵的。董解元把韵文运用得如此熟练,比用散文还要流畅自如,细致入微,神情毕肖。”他欣赏的一段:“店都知,说一和,道:‘国家修造了数载余过,其间盖造的非小可,想天宫上光景,赛他不过。说谎后,小人图什么?普天之下,更没两座。’张生当时听说后,道:‘譬如闲走,与你看去则个。’”

《受戒》那个,我们都熟悉的结尾, 精确、悠闲、收放自如、不加主观色彩,便是“飞入芦花都不见”。写过曲词的人,韵脚都不是随便放的。字字并不扎眼,但读来就是轻柔爽口,舒展向上,这就是汪先生“麻油拌芥菜”的功力。

“是用韵文写的,但是你简直感觉不出是押了韵的”——他是这么赞美《董西厢》的,而他自己嘛……功夫全藏起来了,于是我们只觉得好,至于怎么做得这么好的,“飞入芦花都不见”。(张佳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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